荒原迷彩绿

■浩然文军

已是暮春时节，这片被风沙与砾石统治的荒原，仍然看不到一丝生命的迹象。在这片被定义为“死亡之海”的砾石滩上，我们与一群朝气蓬勃的工兵战士不期而遇。他们如骆驼刺一般在碎石滩里倔强扎根，用身上的那抹迷彩绿给荒原增添生命的色彩。

一

越野车一路向前，在荒原与天际的交界处，一抹晃动的迷彩绿映入眼帘。

我们起初以为那是蜃景，走近一看是几个战士正在挥舞铁锹对路面进行修整。由于地表都是黄沙，水泥罐车无法通行，他们只能将罐车停在就近处，再用手推车将水泥浆推到作业点。

中士刘继伟说，现在通行的简易道路原本是条河道，一旦遇到暴雨，就会被山洪冲毁。施工阵地的物资给养，全靠这条简易公路运输。他们必须在雨季来临前，对道路进行加固，确保时刻畅通。

荒原虽常年干涸缺水，也有雨季。只是每一场雨，都来得迅猛、来得猝不及防。与这里的雨截然不同，漠风常年劲吹。除了几座作为临时营房的集装箱，荒原上再无任何生活设施。

刘继伟记得刚到这里时，一下车狂风卷起沙石扑面而来，迷彩服被吹得猎猎作响。想到未来的军旅生涯要在这里度过，他的心瞬间凉了半截。

“荒原也有春绿时。”一个服役20多年的老班长接过他的背囊，深褐色的面庞浮起笑容：“等风吹到5月，随处就能看到绿色了。”

当晚，正赶上沙尘暴来袭。集装箱被黄沙打得哐当作响。即使门窗已被封住，空气中还是弥漫着浓重的沙土味。那晚，刘继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，盼着5月快点到来。

第二天，在路旁的一尊石磙子面前，老班长给他们讲起了老一辈工程兵拉磙修路的故事。那时条件极为艰苦，官兵硬是用这种简陋的石磙，一寸一寸碾出了一条通往爆心的路。

1964年10月16日15时，在这条路的终点，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，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，中华民族从此挺直了腰杆子。

老班长的讲述让那段历史变得触手可及。刘继伟听着，心头涌起一股热流，坚定了留下来的念头。

“绿色在哪里？”等到5月，刘继伟指着光秃秃的荒原问老班长。

“你身上穿的不正是迷彩绿吗？”原来，老班长说的“绿色随处可见”是换装之后的战友和自己。他们走到哪里，哪里就是绿色。

现在，刘继伟已深深地爱上这里，他说：“当初害怕留下来，现在真的不想走。”

当越野车的车轮碾过亘古荒原，扬起黄沙，我们不禁惊叹：这里本没有路，可那一抹迷彩绿踏足的地方，就成了路。

二

路的尽头，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——一座隐于荒山深处的营区。

刚一踏进营门，4棵绿意盎然的树便闯入眼帘，格外惹眼。正在给树浇水的二级上士曹志力笑着说，这是他们的“常青树”。

我们凑上前细看，伸手摸了摸，才发现那鲜亮的绿色，是用油漆涂上去的。

新兵那年，曹志力跟着连队来到这片寸草不生的荒原，一砖一瓦建起新营区。营区建好了，唯独少了一点绿色。一位老班长带着大家在门前种树。第一年，树苗死了；第二年再种，还是没能成活；第三年，依旧如此。可老班长始终没有放弃。第四年，他用废弃的线盘架子焊出树的轮廓，再将寻来的骆驼刺填进去，最后仔细刷上绿漆，“4棵树”就这样在营门口扎下了根。

曹志力今天给它们浇水，是因为他在每棵“树”下都埋下了一颗向阳花的种子。

如今，老班长早已退伍。但那抹绿色却像一粒种子，在曹志力心里生了根。10年里，他和战友们常常天不亮就进山施工，披星戴月而归。工作环境特殊，危险总在不经意间降临。那次，曹志力正在作业，身后突然传来战友的喊声——“危险！”他本能地侧身一闪，一块滚落的石头还是砸在了他的小腿上。腿当场肿了起来，让他躺了整整两个月。

问他怕不怕，他说：“既然上了战场，就难免会有牺牲。”

一次次与岩石的较量，一次次与危险的擦肩，没有让他退却，反而让他扎根荒原的决心愈发坚定。他和战友屡创佳绩，完成了多项国防施工任务。一次施工大会战，输送混凝土的浆管突然堵了，他第一个带头拆管装管，经过数小时苦战，圆满完成了任务。班组受表彰那一天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。

荒原上寸草不生，却生长着最滚烫的灵魂。在这里，我们目睹了“苦干不苦熬”的坚韧，见证了“特别能战斗”的奇迹。这些故事于无声处积蓄力量，如惊雷般撼动人心。

三

月光之下，群山之上，迷彩绿与璀璨星河交相辉映，勾勒出大漠边关独有的风景。战士们说，在这里待久了，有时候拿起电话，翻遍通讯录，却不知道该打给谁，打通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。闲暇时光，他们总喜欢坐在山头，静静地看月亮，看星空。

在聊天时我们得知，环境艰苦、交通不便，他们都能克服。最难熬的，是那份远离亲情的孤独与寂寞。

一级上士朱孟强的家属已经随军，安顿在机关营区。以前儿子想他，妻子就指着地图告诉孩子“爸爸在这里”。可即便到了“这里”，他还是经常十天半个月联系不上。

在社交媒体发达的今天，这里的官兵却只能在休班时间，靠一根细细的电话线，把平安送到荒原之外的远方。他们在哪儿、在干什么，家人一概不知。

他们中，许多人到了结婚年龄，却至今没有对象。不是不够优秀，而是常年“隐身”在荒原之中，让他们变得羞涩、腼腆，不知如何倾诉内心的情感。

这几年，部队机关在大力改善官兵生活条件的同时，倾心解决官兵“急难愁盼”。一桩桩暖心事，如和风细雨，滋润着官兵心田。

一级上士于心疆在战友的掌声中，一脸幸福地分享了自己的喜事——他马上要领证结婚了。他说，多亏了单位办的军地联谊会。姑娘看中的，正是他身上的那份质朴与坚韧。

离开营区时，天气突变。望着黄沙中晃动的那抹绿，我们不禁感慨：大漠的风吹了千年，漫漫黄沙湮没了古今多少事，却难掩一种颜色——那便是荒原上的迷彩绿。